在之前几期道具测评的视频下,我观察到一些留言是这样的:
“你一个s怎么去挨打?”
“那个大s哪里去了?”
当然这些留言多是图一乐,但仔细观察也不难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,在互联网空间里,我们越来越被标签化了。
在社交环境愈发快餐化的当下,我们都恨不得拿着零星的几个词语,就去完整地概括一个人。
“他呀,rapper,滑板,外向,但酒量不行,一杯就倒。”
“她呀,m,反差,玩的很大。”
这有点像《三体》中来自二向箔的降维打击,明明大家都是三维立体多元的性格,在网络空间里却被强行压缩成了几个汉字。
于是一方面我们恐惧被别人标签化,一方面却又身不由己地给别人贴上标签,在这样两难的洪流之中,我们究竟该如何自处呢?
今天我们就来好好聊一聊,这种人际交往中的常见现象——标签化(Labeling)。
积极性
大家一听到“标签化(Labeling)”,往往全是负面印象,但客观的讲,它并非一无是处。因此今天,我们先从它积极的一面讲起。
所谓“贴标签(Labeling)”,简单说就是“用一个短语或者词组描述某人或某事。”
犯罪心理学家约翰·布莱特怀特(John Bradford Braithwaite)是当代“标签理论”研究的代表人物,按照他的说法,当贴标签这件事停留在“外部应用的描述”时,它的作用是积极的;但如果它开始“影响被描述事物内部固有的东西”,包括强化自我认同,构建刻板印象等,那么它就进入了“身份政治”的范畴,开始带来消极影响[1]。
John Bradford Braithwaite
举个例子,当我们需要快速认知一件事物或者一个人,但又没有时间经年累月去细细了解ta的时候,“标签化”是一个很高效的做法。
比如大家很想了解48号,但又不想读完这个公众号里的几百篇文章,那么我就可以抛出几个标签,让大家快速认识我。
“男性,理工科,小镇做题家,内向、宅、kink、S。”
有的读者一看,什么,男的?我以为小姐姐呢,取关了。也有的读者一看,啊,跟我经历很像,恨不得再去读几篇文章,是不是筛选效率很高?
通过这样贴标签呢,就大大节约了陌生人之间彼此认识的成本,在这种意义上的“标签化”无疑是积极的。
“标签效应”
那什么时候标签化会产生负面效果呢?
当我们自己——那个被标签描述的人,反过来被标签本身影响的时候。
这种影响有个专有名词,叫做“标签效应”。
著名的性学家阿尔弗雷德·金赛(Alfred Charles Kinsey)在其1948年出版的著作《男性性行为》(Sexual Behavior in the Human Male)中记载了这样一个案例[2]。
《Sexual Behavior in the Human Male》
一个名叫本杰明的男性从青少年时期就开始表现出一些女性行为,用咱们的话来说就是“有点娘”。经常会偷偷穿一些女性服饰,甚至偷妈妈的口红之类。
于是他被班里的同学嘲笑为“同性恋”,老师也经常找家长谈话,觉得他们的孩子不纠正的话长大了性取向会有问题。
接着,班里的男生不愿意跟他玩了,他喜欢的女生也跟他说,“你不是同性恋吗?请不要喜欢我。”
当本杰明试图摆脱这样的标签,故作阳刚时,大家反而更讨厌他了,说他不男不女,而当他自暴自弃地说,“好吧,我是同性恋”时,反倒获得了欢呼与理解,因为大家觉得他勇敢。
再接着,本杰明自己的行为也开始发生变化,不仅越来越娘,甚至真的开始试着去喜欢男生。
学者Edwin Lemert认为,这便是“标签效应”:当行为人被贴上一种社会减等标签(social degrading label)后,便相当于被施加了某种社会控制,从此会遭受到来自旁人的巨大压力,最终使得行为人本身也发生“自我认同”上的转变,从而改变行为,使自己的行为更符合标签的描述,这一过程称之为“自我预言的实现”。
金赛则认为,人的一生中会发生许许多多的偏差行为,例如本杰明的女性化行为,很可能就是其青春期发育过程中的一种“偶发偏差”,这是正常的,很多案例表明,如果不去干预,大部分人都不会偏离太远。
但“标签效应”却使得本杰明的偶发偏差不断被强调,直至其改变了自己的身份认同,做出了各种“衍生偏差行为”,继而产生“身份认同上的痛苦”,觉得自己“这也不对,那也不对”。
“荡妇暗示”
在bdsm关系中,“标签效应”也非常常见,最典型的就是针对女性的“荡妇暗示”。
当一个女性实践bdsm,无论其被贴上dom、s或者sub、m、缚手、被缚的任何标签,大众总会对她们附着一个刻板印象——这样的女性玩的很大,很放荡。
一旦有了这个标签,当她们保持矜持时,便常会有人跳出来指责,“装什么装呢?你都玩xxxx了。”而当她们干脆浪荡不羁时,则反而会收到鼓励、支持、甚至赞许她们的勇敢、真实。
难道矜持的一面就不是真实的她们了吗?
久而久之,有的人开始真实的相信自己是一名“荡妇”,相信放荡才是本真的自我,当然不排除有人真的很喜欢这样的自我身份认同,但同时也有人因此抑郁,产生强烈的负罪感无法消解。
“社会减等标签”
讲到这里,还得提一句,标签效应的产生前提,是我们给人贴上“社会减等标签”。
什么是社会减等标签呢?维基百科说,是多数人对少数人施加社会刻板印象的标签。
一般的标签,比如“苹果”、“蓝色”、“干净”,它们除了描述本身,是不带有任何隐含意义的,但“社会减等标签”,则在描述之外,还带有刻板印象。
比如提到实践bdsm的人,大家会有“很开放”这样的刻板印象。
比如开头提到的“S”身份,大家会有“阳刚、不可以被打,不可以软弱”的刻板印象。
比如“理工男”,大家会有他们“情商低”的刻板印象。
这些都是“社会减等标签”,它们早已不是其描述的字面意思本身,而是连带着一大串的“污名化”、“偏见”和“联想”,除开它们微不足道的积极效应,通常都会给被描述者带去困扰,因此在社会能效上看,是“减等”的。
赌局
那么我们该如何在别人贴给我们的标签漩涡中自处呢?
我个人的经验是:别人可以用标签去描述我们,但我们自己,千万不要去用标签描述自己。
别人可以说,ta是s,ta是m。
但我们自己千万不能这样问自己,我是s吗?我是m吗?
因为一旦这么问,下一个问题就会接踵而来,“s应该怎么做?m又应该怎么做?”
紧接着,“我好像这里那里做的不对,如我我是s/m,是不是要怎么怎么做,才能更符合这样的身份?”
一旦陷入这样的“身份认知”泥潭,我们便开始进入了“标签效应”的恶性循环了,在不知不觉间通过标签规训自己,在标签的暗示下做出符合标签定义的举动,标签不再是我们的描述,反而成为我们的枷锁。
所以对于开头的问题,我是这么认为的——大家当然可以觉得S这个身份不能怎么做,并将它贴给我,但我自己,不会因此而自我标签化。
赌局
总结一下,今天我们介绍了人际关系中的“标签理论”和标签反过来影响人的“标签效应”。贴标签这件事可以有助于陌生人快速了解对方,但“社会减等标签”同样会给人带去许多负面影响。
因此可以允许别人给我们贴标签,但自己绝对不要给自己贴标签,我们可以告诉自己:
“我啊,就是我。
是一百万个标签都描述不完的我。
去创造新的标签吧,仅仅为了描述我复杂的轮廓。
绝不要去迎合标签的要求,
要做没有形状的云朵。
即便别人给我们身上贴满了标签,
但在自己的心里,
也要把它们全部撕落。”